
1996年12月12日,武汉同济医院高干病房,深夜。值班护士按照惯例去六楼查房,推门一看,靠窗那张病床上空空荡荡。厕所没有人,走廊没有人,整个房间安安静静。护士走到阳台,发现铝合金窗户被拉开了,窗框有一部分脱了轨,明显是被外力掰过的痕迹。

打着手电筒往下一照,楼下花坛边,一团白色的身影躺在冬夜的寒风里。医生赶到时,瞳孔已经放大。一个82岁的老人,从六层楼的高度坠落,又是在寒冷的冬夜,再好的医术也回天无力了。
这个人,就是写出《哥德巴赫猜想》的徐迟。翻译过《瓦尔登湖》的徐迟。中国新时期报告文学的开拓者徐迟。几天之后就是全国作协第五次代表大会,机票已经买好,行李已经收拾,还有人帮忙订了去海南过冬的航班。一个马上就要出院、准备南下的老人,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夜晚,从窗口"飞"了出去?
消息传到北京,正在西郊宾馆报到准备参加作代会的张守仁听到后形容为"爆炸性消息"。徐迟的老友、著名作家冯亦代得知消息后"老泪纵横,一整夜无法入睡"。整个中国文学界为之震动。

要讲清楚徐迟为什么走到这一步,得从很远的地方说起。
徐迟,原名徐商寿,1914年出生在浙江吴兴南浔镇。南浔是个出文人的地方,小镇不大,文脉很深。徐迟家里的文学氛围很浓,从小就泡在书堆里长大。1928年去了上海读书,在学校画展上见到了"新月派"诗人徐志摩,从此把文学当成了一辈子的事业。上世纪30年代中期,20出头的徐迟发表了第一本诗集《二十岁人》,正式踏上创作之路。
新中国成立后,徐迟的事业越走越宽。先后担任《诗刊》副主编、《外国文学研究》主编,还到抗美援朝前线做过战地记者。翻译领域更是成果丰硕,《瓦尔登湖》《托尔斯泰散文集》都出自这支笔。可命运在1966年给了猛烈一击——文革中被打倒,关进"牛棚",剥夺写作权利,创作整整中断了十年。

十年之后平反,徐迟像一匹脱缰的马,爆发出惊人的创作能量。1977年,63岁的徐迟跑到中关村数学所,蹲点采访一个不善言辞的数学家。那个数学家叫陈景润。采访完成后,徐迟在飞机上争分夺秒地改稿。空姐看到稿纸上印着"人民文学"几个字,好奇地问了一句,得知眼前这位老先生就是写《哥德巴赫猜想》的徐迟,当场激动得鞠躬致意。
《哥德巴赫猜想》发表在1978年第一期《人民文学》头条。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,在全国引起了巨大反响。那个年代,科学和知识重新被尊重,陈景润成了全民偶像,徐迟成了新时期报告文学的旗手。在徐迟的带领下,黄宗英、陈祖芬、理由等一批优秀报告文学作家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,开启了新时期报告文学的黄金岁月。
事业上的徐迟是光芒万丈的。可生活中的徐迟,从中年开始就不断遭受命运的打击。

徐迟的第一段婚姻是幸福的。1936年,22岁的徐迟在家乡南浔中学教书,遇到了女学生陈松。两个人相恋结婚,一起走过了抗战、走过了建国、走过了文革。几十年的风风雨雨,陈松始终陪在身边。可天不遂人愿,陈松后来患了癌症,先徐迟而去。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伴侣,徐迟陷入了漫长的孤独。
1961年,徐迟举家从北京搬到武汉,在东湖边定居下来。武汉成了后半生的栖身之地。妻子走后,这个老人独自守着满屋子的书,越来越沉默。
转折发生在1989年。75岁的徐迟在一次作协活动中,邂逅了比自己小25岁的大学教师陈彬彬。陈彬彬风姿绰约,热情奔放,对徐迟展开了猛烈的追求。一个独居多年的老人,面对一个热烈的女性,心防很快就被攻破了。很多朋友劝过徐迟,说两个人不是一路人。徐迟的小女儿更是强烈反对,父女之间闹得很僵,女儿一气之下出了国。

1992年,78岁的徐迟和陈彬彬在武汉正式结婚。当时身边的人都看到,徐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,夫妻两人还一起出席过好几次文学界的活动。可好景不长,问题很快就暴露了。
陈彬彬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,穿着艳丽,走到哪里气场都很强。而徐迟言行谨慎,行事低调。
两个人的性格反差太大。每逢有人来采访,陈彬彬总在旁边抢话;笔会上发现名单没有自己的名字,当场撕掉名单,闹得满场皆惊。有一次在火车上没有座位,陈彬彬竟然当着全车厢的人大喊,说这位是著名作家徐迟,谁来让个座。徐迟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
仅仅结婚一年,徐迟就在日记中写下了极其绝望的话:"眼前就是死亡,再继续这样下去,我已经无法再活下去了。"这哪里是一个新婚老人该有的状态?分明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痛定思痛,徐迟终于认清了现实:这个人看中的不是自己,而是自己的名气。在子女的帮助下,两人离了婚。这段不到两年的黄昏恋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,把一棵本就根基不稳的老树,吹得摇摇欲坠。
离婚之后的徐迟,身体和精神都在快速走下坡路。回到武汉后,经常抱怨睡眠不好,差不多每晚都做噩梦,白天也开始出现幻觉。经过会诊,被确诊为老年躁动症。血压也高,一天要吃三次降压药,持续咳嗽,身体每况愈下。

与此同时,徐迟对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失望。在深圳开会时,徐迟一改平时诙谐幽默的语调,忧心忡忡地跟朋友说:近来对文坛感到失望。文学是有关心灵和精神的事业,不少作家为了赚钱写低俗的东西。编辑缺乏敬业精神,评论家只知道拿红包说捧场话。一个把文学当生命的老人,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事业变了味道,那种痛苦可想而知。
更让老友冯亦代担忧的是,徐迟迷上了互联网,从网上看到了各种关于世纪末大劫难、人类毁灭的信息,越看越深陷其中。冯亦代后来回忆说,当时觉得徐迟"上网中了邪了",怎么劝都劝不回来。冯亦代甚至痛心地说:在我心里,徐迟"是被电脑网络所杀"。
1996年冬天,武汉冷得刺骨。徐迟住的"高知楼"没有暖气,虽然装了燃油锅炉,可每月近千元的油费对当时的工资水平来说太贵了,以徐迟的性格又不肯伸手向政府要钱。作家协会报经省政府同意,把徐迟安排住进了同济医院。既是治病,也是过冬。

住院期间,徐迟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,准备出院。可从各种迹象来看,这个老人的心,早已飞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徐迟在医院的一张纸片上,用英文写了一行字,翻译过来就是:"走意已坚,谁能劝我,谁能救我?"有朋友去探望,徐迟说了一句让人后来想起来后怕的话:"你有什么问题快问我吧,你不问,过些时候就问不着了。"
更意味深长的是,徐迟对医院里一位爱好文学的女医生说:"花盛则谢,光极则暗。一个人,当事业达到顶峰之后,就再难往上攀登了。转折之前最好的收场是飞起来。"说完,还做了个飞翔的手势。

这些话,事后回想起来,全是告别。可当时没有一个人听出来。谁会想到,一个马上要出院、要去海南过冬、要参加作代会的老人,竟然在认真地策划自己的离场?
1996年12月12日深夜12时。12+12+12=36。三十六计走为上。徐迟是文人,连选择离开的时间都带着文人的讲究。这个82岁的老人,从温暖的病床上坐起来,走到阳台,推开窗户,纵身跃入冬夜的黑暗中。
同房的病友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开门声和开窗声,以为徐迟睡不着出去透气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谁也不会想到,一个大作家会从窗口跳下去。等护士发现时,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关于徐迟的死因,至今没有定论。

有人说是老年躁动症发作,在幻觉中走出了窗户。冯亦代转述的版本是:窗框被掰得变了形,可能是徐迟在梦游中爬出窗外,被冷风吹醒后拼命抓住窗框,可82岁的老人终究撑不住。也有人认为,这就是一个清醒的、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——那些英文遗言、那些暗示性的告别、那个精心选定的时间,都不像是一个意识模糊的人能做出的安排。
这个谜,大概永远也解不开了。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无论是病痛的折磨、黄昏恋的伤害、文坛风气的失望,还是对这个急速变化世界的不适应,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,把一个原本热爱生命、热爱创作的老人,一步一步推向了深渊的边缘。

徐迟走后,中国文坛少了一面旗帜。2002年,以徐迟的名字命名的"徐迟报告文学奖"正式设立,成为中国报告文学领域最重要的奖项之一。这个奖,是文学界对这位开拓者最好的纪念。
回头再看徐迟的一生,22岁写诗,30多岁翻译,60多岁写出《哥德巴赫猜想》震动全国,78岁陷入一段失败的黄昏恋,82岁在冬夜从六楼飞了出去。才华横溢的一生,跌宕起伏的一生,到头来留给世人的,除了那些不朽的作品,还有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。
卓信宝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